
一份零工决定一家人能不能吃上饭
在阿富汗中部古尔省省会恰赫恰兰,天还没亮,城镇广场上就站满了人。几百个男人,年轻的、上了年纪的,都在灰扑扑的空地上等一个渺茫的希望——万一有雇主骑摩托过来招零工呢。人们沿路排成一溜,死死盯着每辆路过的车,只要有人稍微减速,人群就呼啦涌上去。可绝大多数时候,车不停,直接开走,留下一片失望的脸。

十六岁的扎胡尔·拉哈克从偏远村子走了两天两夜才到恰赫恰兰,听说城里能找到临时工,一天挣两三百阿富汗尼,折合两三美元,刚够一家人买几张馕饼。他在广场守了很久,没人雇他。四十五岁的穆罕默德·古尔已经整整六周没找到任何活儿,每天天黑了空手回家,孩子们问他要吃的,他头都抬不起来。
上了年纪的奎贾满脸褶子,身体早就扛不住重活,却天天往广场跑,建筑工地、搬砖、农田,什么都试过,雇主嫌他老,回回被拒绝。回到家,孙子孙女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
在恰赫恰兰,一份零工直接决定一家人今天能不能吃上东西。招工的摩托车还没停稳,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折腾一整天,大多数人什么活也捞不着,拖着沉重的腿走回家,等着他们的是空锅冷灶和饿得眼冒金星的家人。
1700万人在挨饿,援助却砍掉七成
这种令人窒息的贫困,是多重灾难叠加的结果。阿富汗正经历全球最严重的饥荒之一。根据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2025年12月的报告,超过1700万阿富汗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,比上一年增加300万,每三个阿富汗人就有一个在挨饿。该机构驻阿富汗负责人约翰·艾利耶夫说,工作人员看到有些家庭几天不吃饭,被逼到做极端的事,儿童死亡数字持续上升,未来几个月可能更糟。

国际援助大幅削减,塔利班当局限制妇女工作,再加上连年干旱摧毁庄稼,几千万人被推向饥饿边缘。联合国开发计划署2026年5月报告显示,2025年约2800万阿富汗人——全国四分之三——连最基本生活需求都满足不了。世界银行2025年10月报告估计,阿富汗有1520万至2380万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,近半数每天花费不到3美元。
更致命的是,由于资金空前短缺,世界粮食计划署2025年冬季首次无法开展大规模援助,急需4.68亿美元才能为600万最困难人群提供救命粮。援助的安全网被猛然掀开。专家预计,2025年1月到2026年12月,近370万五岁以下儿童将患上急性营养不良,其中约26%为严重型。古尔省是重灾区之一,很多人承认已走到绝路,不知道下一顿饭从哪来。

走投无路的父亲与被卖掉的小女孩
从广场走向周边村庄,所见更令人心碎。阿卜杜勒·拉希德·阿齐米有一对七岁双胞胎女儿拉基亚和拉希拉,家里负债累累,他天天找不到活干,孩子们哭着要面包,他两手空空。最终他做了个痛苦决定——卖掉一个女儿,用换来的钱养活剩下的孩子。
他说话时声音平静,眼里却全是绝望。在阿富汗传统中,男孩养家,女孩先被牺牲,加上塔利班禁止女孩上学和妇女工作,女孩更被视为负担。联合国儿童基金会2025年9月报告指出,极端贫困和教育限制正将越来越多女孩推入童婚火坑,被切断援助的家庭被迫把女儿卖去早婚,饥饿每加重一分,这样的事就多发生一起。

五岁的希卡得了阑尾炎,肝上还有囊肿,急需手术保命。父亲赛义德·艾哈迈德身无分文,借遍亲友也凑不够钱,最终收了20万阿富汗尼(约合三千多美元),把女儿卖给了一个远房亲戚,刚好支付医药费。按约定,希卡满十岁就得嫁过去。
艾哈迈德说,要不是走投无路,死也不会这么干。联合国数据预计,到2026年,阿富汗小女孩怀孕人数将上升45%,产妇死亡可能增加超50%。全国有350万幼儿消瘦,其中140万随时可能死亡,超85%不满两岁。这些冰冷的数字,落到具体家庭身上,就是一个接一个无法承受的选择。

130座孩子墓穴与不被记录的死亡
几年前,这一带还能按时收到粮食援助,面粉、食用油、扁豆、维生素补充剂帮了许多家庭。但近年国际援助锐减,联合国数据显示2025年对阿富汗人道主义援助减少七成,昔日最大捐助国美国几乎完全停止拨款,英国等国也大幅削减。仅2025年上半年,就有298个营养站点关闭,流动医疗和营养团队比2024年减少一半多。援助一断,最后那根救命稻草就没了。
村民们围过来诉苦,说从没人管过他们。穆罕默德·哈希姆讲述了他一岁小女儿的死:孩子营养不良,虚弱得挡不住任何感染,可家里既没吃的也没药,孩子就这么走了,死亡记录上什么都没有。在当地,儿童死亡根本不会登记到官方系统。

老百姓说,这两年孩子死得比以前多得多,大多是饿死或营养不良。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数据证实,2025年阿富汗营养不良病例激增,仅麻疹就在上半年夺走至少357名儿童生命。记者在当地一处公共墓地数墓穴,数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——儿童墓穴有130座,几乎是成人墓穴的两倍。那些小小的土包安静地排列在荒地上,无声地诉说着正在吞噬无数孩子的饥荒。
连名字都来不及起的孩子
古尔省医院大清早就挤满病人。饿得免疫力崩溃,什么病都能趁虚而入,可即使条件最好的医院也接不住这么多病人。阿富汗医疗条件极差,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报告,因资金不足,2025年超440家诊所关闭或缩减服务,看不起病的比例从2024年的16%升至23%。医院连最基本药物都拿不出,医生只能让家属自己去外面买药。

在产科病房,许多新生儿名字还没起就已濒危。母亲孕期吃不饱,孩子出生体重极低。一对早产两个月的双胞胎女婴被推进急救室,一个一公斤,另一个两公斤。医护人员立刻插氧抢救。忙了六个小时,那个两公斤的女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停止了呼吸。
奶奶守在旁边,看着婴儿浑身发青抽搐,医生无力回天。当地新生儿死亡率已逼近10%,穷和饥饿是最大原因。另一个女娃情况稍好,但家里掏不出后续药费,几天后只能办理出院,把孩子带回家,生命再度悬于一线。还有个出生十四天未起名的男婴患先天性心脏病,需到巴基斯坦、印度或伊朗手术,但对吃不上饭的家庭来说,出国治病完全是做梦。

一个半月的婴儿扎米尔脑膜炎并发肺炎,急需核磁共振确诊,医院根本没有这种设备,母亲只能看着孩子呼吸越来越费劲,偷偷抹泪。最终这家人同样因筹不到药钱而放弃,幼小的生命被交给命运,自己挣扎着求生。
不是不想活,是每个选择都像减法
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报告还揭示了一组揪心数字:超八成阿富汗家庭负有债务,近四分之三依靠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硬撑。世界粮食计划署调查显示,在被切断援助的家庭中,九成采取了负面生存策略,包括变卖家当、工具、农具和所有生产资料。

在古尔省,人们看到的是这种“拆自己命补今天的饭”最极端的样子——卖亲生骨肉、眼睁睁看着孩子病饿而死、在绝望中放弃治疗。这些家庭不是不想活,而是活着的每一个选择,都越来越像一场往死里减的减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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